皇后娘娘不知我为何突然要走, 却十分尊重我的决定,临走前,摘下她常带的蓝色宝石抹额,递给永娘。
”啊呀,胡安姑娘,这是何意?”永娘摆手不收。
那抹额我常见她带,上面的宝石不是寻常的玉或水晶,看上去不起眼,凑近才能看到那天青蓝中透着淡淡的乳色,不张扬的漂亮。
皇后娘娘温声道:”送给白白的,我刚才见他喜欢。我此次来拜访两手空空的,是我失礼了,一点小心意,也不值几个钱。”
永娘看着那抹额,眼神中有几分纠结,想了想,还是伸手接过:”那就多谢胡安姑娘了……这样漂亮的绵青石,出了娑臣原之后,我还从未见过。”
“这块正是我从那里带出来的,”皇后娘娘道,“白白喜欢,是让他想起家乡了?”
永娘有些怅惘地笑笑:“我还怀着他时就离开那地了,他哪里知道什么。”
“那更说明冥冥之中有缘分的。”
永娘受了宽慰,又有些感怀,眼角有些湿润,道:“或许是吧。”
“如今娑臣原战乱已平,到时永娘嫂子或还可以带白白回乡寻根。”
永娘一怔,笑道:“你说的是,期待真有那样的一天。”
时候不早,永娘与万嬷嬷送我们三人出门,星子一直寡言少语,皇后娘娘若有所思的样子,也不说话,只有我尝到离别的酸苦,我们快走到门口,新挂的宫灯照的我们每个人脸上都莹亮一片,照出万嬷嬷的眼下一片水痕,不知我在别人眼里是否也是如此。我瓮声瓮气:“万嬷嬷,那我们走了。”
万嬷嬷愁眉苦脸地答应了一声,这时躲在永娘身后,小孩子一样,明明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我看了一眼,心里发酸,眼睛里也是,又想哭了,只有低下头去。永娘还有几句话要与星子交代——就在这时,皇后娘娘附耳过来,小声道:“英度,你不必今晚赶着回宫,我——”
她话未说完,我提了一点声量,冲门内两人道:“万嬷嬷,永娘嫂子,我们自己回去,更深露重,你们不要送了。”
说完用力朝她们摆摆手告别,转身拉着皇后娘娘就走,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。星子沉默着跟在后面。
我拉着皇后娘娘直到离村子够远了才放开,放开手,我闷头走在前面,又走了一段才停下。
其实我心中非常慌乱不安,但听到皇后娘娘的脚步声始终有节奏地缀在身后,那声音很能安抚我,心又慢慢静了下来。
好像在她面前,我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失控的时候,我觉得我有义务向她说明一番,可是我哪里敢告诉她其中的真正缘由,她要是知道了,说不定会自责,可是我理智的知道,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处。
想起我爹小时候教我读史,许多史里的故事,都暗含纂史者的喜恶,爹爹教我把末尾的判词划掉,告诉我,很多时候,故事里这些人只是立场不同罢了。
我现在在皇后娘娘和万嬷嬷之间的道义拉扯,耳边好似还回想着爹爹的那句话。她们都没有错,只是立场不同,才导致结下了仇怨。即使这样想,我决意站到皇后娘娘这边,难免对于万嬷嬷有一种背叛的愧疚感。可我反过来想,假如我选择的是万嬷嬷那一边,我对于皇后娘娘难道就没有愧疚了吗?不仅会愧疚,随着时间推移,我甚至可以想见自己会后悔,会自责,会愤懑,甚至怨天尤人——我就是那样了解我的软弱。
我与皇后娘娘相识时间虽不如万嬷嬷,但她在我心中的地位,却不是仅仅用时间可以衡量的,旁人来看,或许会觉得我薄情寡义……那他们尽管那样想好了,我认准了的事情,就不愿再有转圜,想到这里,我对自己的一腔孤勇几乎产生了一种自怜的感觉。
夜路上只有月光照明,眼睛花了好长时间,才适应四周的黑暗。出了万嬷嬷的院子,那月亮好像完全是另一种景象,薄薄一层银片似的嵌在天空,夜空是铅灰色的,看着凉意沁人。
星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的,我猜是皇后娘娘的属意。
渐渐的,变成我们两人不紧不慢地并肩走着,今夜有太多思绪充斥在我的脑海里,人在宫外,也不像往常那样注意尊卑,我们的手时不时碰到一起,终于在某一次,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。
今夜让我了然人生有许多无可奈何的烦恼,却也让我想通了许多事情。
“英度,若你反悔了,现在回去还来得及……”
我笑着打断她的话:“皇后娘娘,我不会反悔的。”说这话时,我的淡然和笃定,我自己也暗吃一惊。
她沉默片刻,问道:“……你急着要走,是因为我吗?”
我想了想,没有瞒她,点点头,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:“其实……万嬷嬷的儿子、永娘的丈夫,从前在娑臣原从军,后来……葬在那里。”
这种事情,说出来才更觉出沉重,话音落下,我们两人一起沉默了。
我正欲说点什么,过了一会,她先叹了一口气:“我明白了,是我对不住她们。”
她表情也随之黯淡了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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